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蓟州独乐-我对以草命名的地方有种说:不出的好感

【男子被绑消失21年】

某一年,我遠走西安、寧夏時開始琢磨地名。不知別人是否有體會,我對那些古稱謂總心懷一種景仰,進而能聞出一股味道。西安、寧夏的名字不止意味著安寧,還意味著平和寬廣,再往深處想,似乎又與地域特征和人文背景關聯。比如眼下我正要啟程去甘肅,邊收拾行囊邊自己嘀咕,甘肅的“肅”是四聲,不是江蘇的“蘇”,讀一聲。之所以這樣嘀咕,是家鄉的方言中有時不怎麼區分一聲和四聲。便想“肅”字之於甘地,是再適合不過了。此刻南方草木葳蕤,京畿之地的北方落葉如織。而查看我要去的古浪、天祝一帶,已是瑞雪紛飛,夜裡零下十幾度,按內地人的感覺,已經屬於嚴寒。我們的版圖就是這樣神奇而有趣,繞此轉一圈,就是走過四季。

遙遠歷史中的人和事,都被塵埃掩映了。走在青石板鋪就的窄街上,有青苔從石縫裡鑽出,晶瑩地泛著水珠。便想這坑窪的石板路,不知踟躕過多少先人,這青苔就是那時的青苔也未可知。2018年,我在一座古廟裡辦公,去賓館開會經常穿街走巷。長長的衚衕里只有我一個人。冷不丁看見門洞里坐著位老人,石化般似乎從盛唐穿越而來。拎著文件包,聽著自己空泛的足音,總能引起無限遐想,被人戲稱開發了一條旅游專線。每一條衚衕都曲徑通幽,前方有居民高大的房屋堵在衚衕口,以為無路可走,可到了近前才知,貼著檐下總有條小路供你通行。我真是喜歡那些石板路,從魯班廟門前經過,便進入了一條名叫張相公的衚衕。張相公是明朝人,曾出任山西絳州學正。在家丁憂期間天降大雨,七七四十九日天不見晴。張學正率人在城內構築引水工程,使雨水得以順暢排出。人們為了紀念他,修了座廟,衚衕因廟而得名,並沿用至今。

就像這座城市一樣,始終沒離開一個“薊”字。

但天下之大,鮮有以“獨樂”為名的物體,偏是薊州城內有個大寶貝,名曰獨樂寺,寺名為明代嚴嵩手書。那座落款“太白”的觀音之閣,就是主體建築,安祿山起兵叛唐曾在此誓師。東南角有兩棵菩提樹,我每次走到這裡,似乎還能聽到鼙鼓咚咚作響,胡人裹獸皮衣裙跳踢踏舞,和著鼓點的嗡鳴。那時薊州已改稱漁陽,白居易遠在陝西周至任縣尉,與友人陳鴻、王質夫到馬嵬驛附近的仙游寺游覽,談及李隆基和楊貴妃,不禁感慨,方有“漁陽鼙鼓動地來”的詩句流傳至今。至此不由感嘆古代信息雖不暢,詩人尚不缺位。而且語調平和從容,仿佛因“君王不早朝”引發的安史之亂只是別人家事。可見,即便是同時代的君王,若贏得悲憫也需最起碼的德性。到20世紀20年代,梁思成夫婦坐驢車不止一次來探訪古建築,留下的手繪內部結構圖,漂亮得令人嘆為觀止。夕陽打在獨樂寺的右半邊臉上,門前的古柏通體發光。成群的蝙蝠在天上飛。如今時光荏苒,建築還是那座建築,夕陽還是那個夕陽,蝙蝠呢?

我對以草命名的地方有種說不出的好感。湖北有麻城。四川有大竹。江西有萍鄉。廣東有東莞。麻城和萍鄉都好理解。麻城與天麻有關。天麻這種東西,治氣血兩虛和頭暈目眩。萍鄉境內水面上遍佈萍草,故此得名。有人說,竹子是草麽?是的。它長得再高再壯,卻沒有年輪,不分枝杈,不具備任何木本植物的特征。所以很悲催,它是草本。絕少有人想到莞草是種植物,尤其在北方,很多人聞所未聞。據說困難時期,當地人都以莞草為食,救了不知多少性命,後來才有了東莞,天下聞名。

田野上被稱作“薊”的那朵小花,開千年而不敗。

天津有薊縣。薊城、薊門、薊丘、薊州,千百年來我們就這麼隨口叫。說到“我們”,可知這是生我養我之地,既賦予生命,又賦予生命之外的元素和條件。可絕少有人知道這也是以草命名的地方。薊是多年生草本植物,莖有刺,葉子羽狀,花紫紅色,瘦果橢圓形,全草可以入藥。它還有個俗名叫起起牙,我的長篇小說《菜根謠》早時的名字就叫《起起牙開花》。史學家講,作為古地的薊城在北京西南,曾為周朝燕國首都。而周朝燕國首都,據查便有燕下都古武陽之說,位於河北保定易縣南3公里的高陌鄉,易保公路縱貫。數字如此確鑿,但薊州的史學家自有其觀點。他們覺得,陳子昂的“北登薊丘望”就是登臨城北的府君山。既然李白題寫了“觀音之閣”的匾額,就有理由站在後山坡上寫“燕山雪花大如席”。他的好朋友杜甫在遠方惦念,也不免寫出“劍外忽傳收薊北”。這就要說到眾樂樂與獨樂樂了。原本語出孟子與齊宣王的幾句對話,“獨樂樂,與人樂樂,孰樂乎?”“與少樂樂,與眾樂樂,孰樂?”國人基本耳熟能詳,能引起哲學思考的估計不在少數。

公元1923年3月,白姓縣長治嘉由永清調至薊縣。也不知在任多久,調離時百姓刻了一塊去思碑,頌揚他的德性。“舉前政之不便者悉罷之,案無留牘,獄無冤民,閭閻其蘇,政之大和”。碑文還詳細介紹了其父遠從山西靈丘來看望兒子,先到民間查問兒子聲名如何,是否貪財,是否清廉。得知兒子囊中如洗,錢財接濟了百姓,才放下心來。詩文中記述了兩件事,一是“飛蝗蔽天”,白縣長親力親為,打贏了禾苗保衛戰。二是正值直奉大戰,大軍壓境,苛捐雜稅多如牛毛,民不聊生。白縣長卻免除各種稅賦,使百姓得以延喘。這塊碑誰也不知從何而來,及至被人發現,已然矗立在獨樂寺的院內。於是我想,它從民國年間一直立在那裡也未可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