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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平年代-敖汉大地上郁郁葱葱的树

【少女被摁马桶暴打】

這一回,我乘車行駛一百多公里,穿行敖漢旗南北。四十年了,眼中所見無不蔥蘢。莊稼挺拔,村莊與雄渾的大山俱為森林覆蓋,見不到一塊裸土。大地上,不綠的只有閃光的河流與黝黑的公路。高速路中間隔不遠插著一排彩旗,風中招展著同樣的字——防火。防火?這是敖漢嗎?彩旗從車窗掠過時,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。

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,敖漢旗委旗政府痛下決斷,組織全旗農民開展集團作戰,北部沙區防風固沙,南部山區小流域治理。旗委換了五任書記,旗政府換了五任旗長,植樹造林從未懈怠。

我遙望森林蒼鬱的大山,儘管看不清山上的每一棵樹。但我知道,敖漢每一棵樹下麵都留下造林者的腳印和汗水。可惜樹不說話,山不說話,沙漠不說話;如果它們可以言說,會說出多少敖漢人民綠化大地的難忘故事,長久流傳。

綠化,看似只是沒樹的地方有了樹而已。然而沒有經歷,就永遠不知道草木與人生死相依的聯繫。看到綿延不斷的森林,如同看到敖漢老百姓的命運改變,從拮据到幸福。

三十年中,敖漢旗完成小流域綜合治理面積六百萬畝,挖魚鱗坑水平坑兩億個,攔塘壩四萬多個,高標準水平梯田六十多萬畝。種植人工林五百八十萬畝。種草一百萬多畝。

大會戰是什麼景象?敖漢旗近六十萬人口,其中近五十萬人殺進荒山荒漠,絕大多數是農民,也有機關幹部和學生。各鄉鎮忙完農事,家家戶戶出人,套驢車,拉上乾糧和行李,浩浩蕩盪集結出發。幾個村的農民共治一座山,治完這座再治那座,一年乾三季,入冬才歇工。他們植樹沒有國家撥款,不是機械化造林,全是義務獻工土法造林。人們吃在山上,住在山上。許多農民在山上幹了十幾年。

是的,這裡是赤峰市敖漢旗,地處努魯爾虎山北麓,是興隆窪文化等史前文化的發祥地,“國家級林業科技示範縣”“中國再造秀美山川先進旗”。

當年我在敖漢看到的是什麼?春天,糧食短缺,嫩樹葉和野菜都被吃個精光。有溫泉的林家地鄉當年每畝地年產量二十多斤——我沒有說錯,畝產二十多斤,人當然吃不飽。這跟植被有什麼關係呢?沒有樹和草,敖漢旗北部變為流沙區,南部山區成了水土流失嚴重的水蝕區。流沙區的“沙丘會打滾,沙坨能長腿。”農民房子晚上睡覺好好的,第二天早上流沙堆滿窗臺,順窗縫流到炕上。上世紀六七十年代修建五十多座中小型水庫和塘壩,十幾年時間,有三十多座被風沙淤泥填平。全旗八千平方公里土地,荒漠化面積占到了七成以上,土壤有機質流失總量遠遠超過增長總量。

在敖潤蘇莫蘇木的山林里,有這樣的標誌牌——李儒防護林,李儒大壩,李儒沙包。李儒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敖漢旗人大常委會時任副主任,負責這裡的綠化工作,帶領幾千名農民造林種草。李儒沒日沒夜帶病工作,一次昏倒在工地,因病去世。農牧民聞訊,紛紛索要他的照片留念。赤峰市政府決定為綠化功臣李儒立碑致敬。這座“李儒碑”立在石虎山烈士陵園,周圍鬆濤低語,傳至遠方。

敖漢大地上鬱郁蔥蔥的樹,每一棵樹的後邊都藏著悲壯的故事。九十年代的旗委書記張智,每天進工地檢查造林工作。他步行上山探察,下山後,褲子剮得稀爛;九十年代初,敖潤蘇莫蘇木的新婚夫婦鮑永新、於艷文承包了一萬畝沙地,在沙漠深處造個小房子住下來,鮑永新到外面辦事,留在沙漠的於艷文怕屋裡水源引來狼,摟著狗在屋外沙窩子里趴了一宿。三十年,他倆治理的流沙變成綠洲,鮑永新榮獲全國十大綠化標兵榮譽稱號。

三十年,敖漢人民以無比堅韌的意志力植樹造林,換來山川秀美,大地綠蔭。樹帶來了什麼?山區年平均八成的徑流總量被水保措施攔蓄,水不下山了。地下水位平均上漲兩米,年平均風沙日數減少二十五天,播種期提前一個多月。所謂風調雨順,不就說這個嗎?敖漢旗如今是產糧重鎮,敖漢小米享譽四方。

在北部流沙區,農民把豆秸鋪在沙丘上,下麵撒上草籽。第二年蒿草成活,一棵一棵移栽在沙丘上,再在上面植楊柳樹。南部山區,植樹前要開展小流域治理,把雨水留在山上。農民第一個辦法是挖水平坑——先挖大坑,坑裡再挖一個小坑,裝土栽松樹。之後在大坑下邊築一圈土壩,撒上草籽長草。第二個辦法是溝底攔塘壩,截住山上的水流。第三個辦法是挖瓮形水窖存水。第四個辦法是修梯田。幹部檢查水平坑魚鱗坑的長寬高,做了一個木框子,扔到坑裡合適就合格。敖漢農民手裡的鐵鍬杠上都有刻度,刻著公分尺度。

四十年前,我來到內蒙古敖漢旗泡溫泉治療風濕病,前後待了十個多月。病治好了自不用提,在這十個月,由春至秋三百多天的時光里,大地上見不到什麼綠色。端午節,我登上溫泉後面的山頂瞭望。山溝里的村莊有四五棵樹,河邊的莊稼地有幾條綠。這是視野里全部的植被,餘下全是強烈陽光下的白堊色禿山,炎熱乾燥。如果下一點雨,山上的溝壑竟會洪水泛濫。

《 人民日報 》( 2019年07月08日20 版)